大振,榛名 X 阿部。背景:中學時期
夏蟬爭鳴,彷彿交響曲的高潮,豔陽像從熱鍋噴出的油汁,如此灼人。
「隆也你在幹什麼呀?慢吞吞的要我等多久?」
球場中心佇立的高傲身影,正搧動著自己的帽子,皺眉吐舌像狗一般散熱。
「不是你自己暴投害的嗎……」抽起嘴角悶悶抱怨,阿部在護網外的草地裡,撥過一叢又一叢雜草。
原先的暗號是正中直球(當然不是全力),待那人點頭之後,投出的竟是中央偏高直往補手頭部的特快速球。
即便戴著護具,對直衝眼前的攻勢仍反射性的恐懼,一時情急將手套擋在臉前,結果球剛好擊中手套邊側,按照入射角與反射角定律,構成一深遠高飛球,直躍過後方偷工減料的矮小護網。
只見投手丘上的那個男人毫無反省地囔著:如果有跑者在壘上早就得分了啦!
明明就是界外!
阿部咬牙的狠瞪,在看見對方揮揮手後,只得氣惱地脫下護具,乖乖到場外找那顆消失的魔球。
萬綠叢中一點白原來真的比想像中難以發現,不知奮鬥了多久,從鼻尖滑下的汗水滋潤這片草地,阿部覺得大自然如果懂得感恩,就會立刻出現一個湖水女神把球還來。
沾滿泥濘的手撥開眼前這撮枯黃的酢醬草,發現一根細小脫線正從後方的小窟窿冒出頭。
「總不是那麼厲害。」雙眼堆滿無奈,阿部不想猜測到底是球剛好落在這,還是穿越一堆障礙滾到這,抑或者這坑根本是被球砸出來的。
排除萬難終於把球拾了回來,一進球場就發現空無一人,仰望仍然高掛的太陽,阿部隆也突然間,感慨起自己的影子有多渺小。
***
不管是X軸、Y軸甚至於Z軸,他的焦點從來都不是我。
「榛名。」推開休息室的大門,果不其然看見對方已經換好便服在喝水休息了。
「太慢了。」眼神上飄,榛名的嘴角始終保持嘲諷的角度。
「如果你按照我的暗號投就不會這樣了。」背對著榛名,阿部打開置物櫃,抽出毛巾來擦拭自己被汗水浸濕的髮稍和臉頰。
「沒有把球接好明明是你的問題吧?」將手中的礦泉水瓶鎖上瓶蓋。
阿部知道,他之所以對榛名沒輒的原因之一,就是他們兩人有著一樣的倔強。
又或者該說,彆扭。
但也許是自己身為後輩,抑或是在家中身為兄長的自覺,在面對明顯比自己更為幼稚、不講理、自我中心的榛名面前,阿部總會在最後選擇退讓。
「反正我就是接不到你的球。」碰地一聲關起鐵門,阿部不悅的轉過身來。
「拿去。」
命令式發言讓阿部直覺伸出雙手,而後一道黑影劃過,扎實落入掌心。
如果平常投球也可以那麼準就好了。阿部在心底頭悄悄扼腕著。
「給你的,記得喝完丟掉。」語畢後榛名便拎起背包走出休息室,只留下阿部一個人茫茫然站在原地。
過了半晌,總算回過神的阿部搖搖手中的礦泉水瓶,被固體拘束住的液體翻騰著。
「明明就只剩一點點……」
身子瞬間無力地滑落到地上,胸口緊抱著那瓶水,彷彿還保有榛名唇邊的熱度般。
心裡頭很明白的,那是他不要的、丟棄的,
明明只是無意義的施捨,自己的心,卻像從海底捲起的海嘯,瘋狂肆虐著。
***
當他投出球時,我覺得他就像神一樣。
當我接球時,我覺得他就像惡魔一樣。
如此矛盾,卻都如此強烈。
「發燒就可以不用來的呀!算了,阿部你今天就先坐到旁邊看吧。」教練嘆了一口氣,如果隊上每個人都能那麼勤奮就好了。
點頭謝過教練的阿部坐在場邊的遮陽亭裡,拿著用冷水洗過的毛巾敷在額上。
其實他並不想來的,但假使那個幼稚的男人因為他不在而不肯練投了怎麼辦?
事實讓阿部覺得很挫敗,因為他把自己想得太重,而對方把自己看得太輕。
白色的球連結了兩人,一投一接十足順暢的互動讓阿部很不是滋味;
帽簷的陰影遮掩了榛名的臉,但阿部知道絕對還是那雙上揚的眼角。
很多時候連自己都極度困惑,為什麼榛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能牽動自己,
有時甚至一個挑眉,自己全身上下就像被電擊般地戰慄不已。
阿部翻開手機,假裝對著天空,實際上卻將機蓋的鏡頭對準榛名。
默默注視畫面中低劣畫質的身影,舉手、搖頭、振臂、投球,阿部感到剎那地目眩。
沒有勇氣按下拍照的按鍵,就像是每次收到榛名簡訊一般,
不明究理、無法可循,全身上下宛如被隱形的細線綁緊,連一釐米的移動都會疼痛。
疼痛。
這世上除了沒神經的人之外誰不怕痛?
而明知會痛卻還要鼓舞自己積極面對,有多困難?
每次練習完脫去手套,看見自己紅腫的掌心,連握緊拳頭的力道都沒有,就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悲傷。
如果要說是什麼理由讓他心甘情願接受這種折磨的,終究,還是那個男人。
即便在同一個地表,只有投球的時候,兩人的視線才能交集 。
只有在那個時候,兩個人的地位是平等的,處於同一水平的。
所以,不能輸、不想輸,在這樣的目光之下,自己絕不退讓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額上的毛巾滾燙了。
不知道為了什麼,阿部的視線模糊了。
而在事後知道,是榛名邊抱怨邊扛著自己到保健室時,阿部忍不住哭了。
***
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
球賽輸了的那一刻,阿部仰望天,以為自己是沒有影子的遊魂,飄盪在絕望的角落。
X軸、Y軸甚至於Z軸,他的焦點從來都不是我,而是穿透了我,到另一個空間去。
那個空間太遙遠、太崇高,與這裡平行,沒有交集。
為什麼會期待著這樣一個男人呢?對他而言,我們的棒球,不過就是一種遊戲。
我們的尊嚴、榮耀,都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東西,僅只是眨眨眼皮便足以淡忘。
連怎麼回到家的都不太記得,腦中淨是大家悲傷的憂愁神情,以及學長們故作堅強的說著“沒關係”。
怎麼可能沒關係?我們曾經離夢想那麼近。
那一瞬間阿部無法阻止怒氣宛如樹果萌芽的驟裂。
沒有辦法原諒,那個人的身影,那個人的舉動,那個人的棒球,那個人的視線。
彷彿釋放所有的信仰,耗盡心力地憎恨那個人的存在。
阿部打開了手機,找到那個人的名字,之後,
刪除。
結束這個明明簡單卻異常沉重的手續,阿部向前傾倒在自己的床舖上,將臉埋進被子裡。
早已理不清的思緒,化作槁灰唇色透露出絕望的訊息。
此時簡訊卻彷彿嘲諷這等決心的響起。
阿部的心臟也隨著鈴聲起落急速跳動。
他從床上爬起,用接近僵硬的指尖拾起手機,翻開,倒抽了一口氣。
就算刪去名字,電話號碼卻像是烙印般熔入腦海。
就算選擇忘去,末稍神經卻不受控制的自動反應。
不願意開啟,卻又按不下刪除,
阿部動彈不得的失焦在那一行阿拉伯數字。
這一刻,阿部連倔強的力氣都沒有了,
想壓抑的、埋藏起的、視而不見的,種種種種情懷終是滿溢出來,以排山倒海之姿掩埋了怒氣,進而轉變成一種深到骨子底的黑暗。
不得不承認的,自己會那麼恨他,是因為自己那麼愛他。
愛到連動一釐米都會疼痛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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